满城风雨近重阳
文/ 赵化鲁(山西)
天空里的阴郁,在傍晚时分,凝成几滴雨来。连日笔涩,文思莫非在等这个散发着墨香的日子么?九九重阳,未及登高,在文字里品味一番旷古情怀,也是不错的吧。
据《冷斋夜话》载,北宋时期,黄州人潘大临家境贫寒,擅诗。他与临州诗人谢无逸为莫逆之交,常有书信往来。某日,潘大临在家闲卧,正值秋雨淅淅,不觉诗兴大发,就提笔在粉墙上题诗。不料刚写一句“满城风雨近重阳”,就听到大门口一片喧闹,原来是官府前来催租。潘大临应付完衙役后,诗思大败,再也续不下来。当时的名诗人吕居仁认为这句诗“文章之妙至此极矣”。
据说谢无逸收到好友的这句诗时深为感动。提笔先后续了三首,其中一诗为:
满城风雨近重阳,无奈黄花恼意香;
雪浪翻天迷赤壁,令人西望忆潘郎。
诗中的“潘郎”当然指好友潘大临。可以看出,续诗情意深深,表达了一种凄婉的思念。
重阳登高怀远,最有名的诗作当推王维的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:
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
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
九月九日,即重阳节。古时这一天,有佩插茱萸、登高饮菊花酒来避灾的习俗。茱萸又名越椒,是一种有浓烈香气的植物,据说可以祛邪、避灾。山东指华山以东,王维的家乡就在晋中祁县一带,我在不远处的晋南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脍炙人口,成为人们在节日怀远喜用的句子。
近来俗事恼人,心绪多有起伏。给和善的诸友提及,招致一片安抚之声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自己其实才是最终的化解者。秋来意兴阑珊,逢长者问及我年龄,讷讷答曰四十。对方语间含勖勉意,我却听出了几分鞭策和感喟。
写春,王国维 《人间词话》称 “咏物之词,自以东坡《水龙吟》为最工”:
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,又还被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细看来、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
“落花流水春去也”,近日,读东坡黄州被贬所作《东坡》,玩味良久:
雨洗东坡月色清,市人行尽野人行。
莫嫌荦确坡头路,自爱铿然曳杖声。
那大石丛错、凹凸不平的坡头路,很是磨人。但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?将拐杖点在上面,铿然一声,便能支撑起矫健的步伐,更加精神抖擞地前行。没有“荦确坡头路”,哪有“铿然曳杖声”。一个“莫嫌”,一个“自爱”,尽显东坡以险为乐、视险如夷的豪迈精神。这与其词《定风波》写的风雨中神态: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 可谓异曲同工。
喜欢东坡,由来已久。当年教育学院求学时,先生张瑞君博士谈起东坡,意气风发,他略带寿阳口音的普通话,声犹在耳。不见瑞君先生久矣,先生主政省城一所师范学院,每每欲去拜望,都止步于自己业绩的阙无。国庆假日,栖迟于十多年前进修的教育学院,物是人非事事休啊,恍如过客的我,记起当年求学时门卫室的一幕:两位曾经就读于此的中年女子,热情地和门卫室大爷寒暄,大爷怔了半晌,似曾相识,后来终于认出。又是十多春秋,门卫换了年轻的面孔,大爷安在?我浑然成为当年的“女子”了!
重阳节被我国定为老年人的节日,是在1989年。等到这一日,各地都要组织老年人登山秋游,开阔视野,交流感情,锻炼身体,培养人们回归自然,热爱祖国大好山河的高尚品德。昨日,又见皓首老者回单位联谊,这些退休教师的身影里,我依稀看到了未来的自己——我来这所学校不觉已经十个年头。
傍晚的雨,在夜色里淅沥,渐渐有了止歇的迹象。接到友人探问:心情好些没?一丝暖意盈盈地心间飘荡。遥远的关怀在重阳节的夜空传递,俗杂的云翳,被夜吞没,我们原本应该快乐些的。妻灯光下笑意盈盈,女儿专注地看着郭德纲《清官巧断家务事》,不时轻笑传来,接异地友人的短信或电话,温馨驱赶着琐屑的不快。
有时,默默劝自己,算了吧,何必与之论短长呢?“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肆虐的宵小,原本是尘埃;坦荡的君子,青冥若碧空。尘埃在碧空,于是有了雾霭,雨雪的奇迹也离不开尘埃吧,讴歌雨的绮丽,吟咏雪的烂漫,欣赏雾霭云霓,不要忘了尘埃的存在哦。庄子曰:“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”老庄之学,博大精深,我还需细细品读。
题作“满城风雨近重阳”,其实,重阳日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过去了。重温伟人毛泽东的词句,豪情满怀,荡气回肠:
采桑子·重阳
一九二九年十月
人生易老天难老,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,战地黄花分外香。
一年一度秋风劲,不似春光。胜似春光,寥廓江天万里霜。
李贺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 天若有情天亦老”的古意被主席翻新,生出几多慷慨来。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里,“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”何其雄壮乃尔!共和国59周岁新过,祖国花甲,39周岁的我,不惑在望,果然是“人生易老天难老”啊!
小文甫成,心绪平和了不少。启窗遥望南天,寒意伴潮湿的夜风袭来,几处灰白的灯,虽没有温暖传出,却击破了夜的厚重,让我的目光,在光亮处,停留了很久,很久。